江南梅雨时节，老宅的粉墙洇出深浅水痕。家族相册里那张一九三六年的全家福，五姨太沈佩兰总站在最右侧，藕荷色旗袍领口别着白玉兰，像误入深宅的一缕月光。
她是父亲从苏州评弹班子带回来的。大太太说她是“狐狸精转世”，三姨太嫌她“满身戏子酸气”，可当她在中秋家宴上抱起琵琶，唱起《秦淮景》时，满堂喧哗都化作檐下滴雨。父亲特许她在西园另辟书房，这在妻妾成群的周家堪称异数。我十岁那年翻墙跌进西园，她正临窗写小楷，见我满身泥泞竟笑出声来，转身端出桂花糖藕——那是我第一次知道，深宅里也有带甜味的秘密。
抗战爆发那年，父亲匆忙安排各房转移。五姨太最后一个离开，却把整箱首饰留在井台边，只带走两本泛黄的曲谱。很多年后，我在上海重逢她时，她已是音乐学院的特聘教师，梳着齐耳短发，手指仍有拨弦的弧度。“那些年困在宅子里，”她沏着龙井淡淡地说，“我教丫鬟们识字，给她们唱《四季歌》，比争宠斗气有意思。”
去年整理老宅遗物，在五姨太旧居的暗格里发现一沓信笺。最上面那张写着：“锁在笼里是金丝雀，飞出去才是云雀。我选后者。”墨迹深深，仿佛要穿透六十年的光阴。
如今老宅改成民俗博物馆，导游指着五姨太的照片说：“这是周家最受宠的姨太太。”我站在人群最后微笑——他们不知道，那张温婉面孔下，藏着一颗早在民国二十六年就飞出高墙的心。白玉兰年年开在西园废井旁，香气比相片里的旗袍更鲜活，仿佛在说：所谓迷人，从不是取悦他人的姿态，而是忠于自己的光芒。
